潮新闻客户端葡茯堇

家里弥足珍贵的一件宝贝，是一台使用了79年的“老机器”。

这台老机器便是我的老娘。老机器出身贫寒，出娘胎就泡在苦水里，懂事起就有干不完的活，嫁人后依然如此。20岁，老娘从“田外”嫁到了“山里”，由于父亲一直在外从事木工手做，老娘一个人便承担了家里所有的农活，上山、下地，挣生产队的工分、忙小家的琐事，我们姐弟妹仨都由老娘一手带大。

这几年，日子好过了，老娘却没有闲着。十多年前，我回乡下蜗居之后，承包了两亩地，老娘又当仁不让地接管了一年四季的蔬菜瓜果种植。

老娘除了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似乎有使不完的蛮力。春天时上山，挖完大笋拔小笋，摘完金银花摘栀子花。秋天除了挖番薯炼番薯粉，还骑着电瓶车到处捡苦槠炼苦槠粉。老娘总是成就感满满，乐此不疲。

每年春天，笋挖下山，剥壳洗净后，老娘便找来木材，在车库后面支起大锅，把切成细丁的嫩笋入锅油炸，晾凉后一袋一袋分装冷冻保存。想吃的时候随时取用，味道鲜美。老娘号召力强，小区里空闲朋友都会被她带动起来挖笋炸笋，因此车库门口经常很热闹，老娘总是热心地帮她们处理挖回来的鲜笋。

这台从来没有保养过的机器，不停地运转着，终于出现了问题。2025年4月底，动作麻利的老娘，终于把大块木头狠狠地砸到了自己的眼睛上。去医院上完药，回来告诉我们说，打到那一刹那间，眼冒金星，头痛欲裂，这是这一辈子最痛的一次经历。

本以为慢慢地就会恢复。但是自那以后，老娘的眼睛时好时坏，痛的时候刮刮痧，又会好一点，过几天眼眶又开始疼痛。七月的一天，我开车带上老娘去金华检查老腿又检查眼睛，初步诊断“右眼晶状体脱位、虹膜后黏连”，才发现老娘的眼睛是因为眼球晶体部分破裂，导致眼压高，才会头痛欲裂。

我心里想，眼睛是精细部位，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便自作主张决定趁我进京照顾九九宝宝的时候带她上北京大医院手术。8月底，我带上老娘，先去武义便民中心做了异地医保备案，然后坐高铁进京，开始了辛苦的陪医之路。

北京就医，挂号很艰难，特别是名医号。一直挂了两个星期，没有挂上。由于着急，2025年8月30日，便果断挂了北大人民医院眼科专家的特需门诊号。经过一系列检查，基本确定：老娘的右眼晶状体半脱位、继发性青光眼、白内障，医生毫不犹豫建议手术治疗。

因为手术的病人很多，需要排队等候安排。医生先给开了降眼压眼药水、消炎眼药水治疗，嘱咐回家等医院的住院通知。

单子上长长的一段医嘱，让我眼花缭乱。1.今日完成所有单子缴费、取药。2.等医院确定手术时间后，接到电话通知，到西直门院区做完：所有眼科专科检查（门诊4楼）；泪道冲洗（4层眼科治疗室，带氯化钠注射液、倍诺喜滴眼液）；胸部正位（门诊1楼中间）；空腹抽血（医院北门）；心电图检查（医技楼104)。3.胸片、抽血、心电图等结果出来后，挂术前管理中心普通号做麻醉评估。4.确定手术时间后，提前3天点左氧氟沙星和加桥沙星滴眼液，每天4次，点双眼。5.按照病房通知时间，带所有眼科检查及病历资料，到北大人民医院白塔寺院区眼科楼负1楼进行术前谈话，并且办理住院手续。

我像备课一样仔仔细细地读完这些文字，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影响了老娘的手术。

完成当天的任务，我和老娘离开医院，此时大部分医生已经下班，病人们也基本上走光了，原本喧闹异常的医院，此刻却空空荡荡，清冷异常。

在朋友的帮助下，终于等来了入院通知。9月5日，一大早带老娘到医院，首先空腹验血，等我们到时，几十支队伍都排得长长的，让我看不到抽血的窗口。我左右环顾钻入人群，发现在一个拐弯角落，有一个窗口也在抽血，而别人也许以为那个角落是厕所，所以排队的人较少，我欣喜万分，回头就牵上老娘，快速抽完了血。

接下来，按照单子上的项目，找到每个窗口排队等候。对于有洁癖的我来说，在医院等候，是一种痛苦。怕坐医院的凳子，大部分时间都是站着，可是站着又觉得腰酸腿疼。享受惯了家乡新鲜空气，总感觉医院的味道无法言说。因此，从头到尾戴着口罩，憋闷无比。老娘带了粽子、月饼让我吃一口中饭，我坚持不打开口罩，老娘坚持要我吃，惹得我发火喊不吃。终于在下午接近下班的时候，完成了所有项目的检查。

我一个人驮着两个包（自己的，老娘的），因为腰酸也佝偻着背，活像卖西瓜的小贩，牵着脚痛的老娘的手走出医院。老娘说：你小时候身体好，从来没有伤风感冒，一次都没有进过医院，也没有麻烦过我。现在我却这么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

我吸了一下鼻子，没有作声，心里想，只要我还有力气，我一个人忙乎了，我的兄弟姐妹、家人们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虽然我不能撑起一片天，但是家人们能够享受岁月静好，这对于我来说，足够宽慰了。

根据医院的导诊提示，检验检查结果出来后，还需要去医院的术前管理中心，完成术前的一系列谈话和评估工作。9月8日，因为九爸出差，所以我得先送九九宝宝上学，然后再带老娘去医院。上午到医院就迟了，到了术前评估中心，得知上午已经没有号源。赶紧挂下午的号，挂完一直等到下午一点医生上班。签到时候是第2号，心里窃喜，因为很快就轮到了。好不容易叫到名字，结果进去之后发现我大意了，只挂了术前评估中心，没有挂麻醉科。于是退出，又赶紧重新加号挂号,这样一来，第2号变成了第8号。忙完了这些，又到了将近4点，马路上开始匆匆忙忙，排成了长长的车队。

9月9日，一早带上老娘去往医院的另外一个院区白塔寺院区，等候术前谈话，办理住院手续。我让老娘仔仔细细看了看环境，医院技术虽好，但是因为地域条件有限，空间很小，排队等候的人都拥挤在一起。轮到术前谈话的时候，医生又一次根据具体病情认认真真地分析了手术的风险，并告知了注意事项，约好了第二天手术的时间。

9月10日，我的教师节，准备好术前物品，拉着一瘸一拐的老娘，于11点半准时到达了白塔寺院区，我交了押金，办好住院手续，到医生办公室拿起沉重的笔签下了知情同意书、授权委托书等，多多少少将近十来个名字。签好后，护士和蔼地告诉我，你们在外面等候，今天给你们安排下午第一台手术，由眼科主任李明武医生亲自主刀，你放松心情，不用焦虑。

我欣喜若狂。给老妈换上手术服，静静等候，将近下午1点，护士出来把老妈接入手术室。大门合上的一刹那，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1点32分，广播里突然大喊：“方翠仙家属。”“方翠仙家属。”急促的叫声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有什么事情。我不敢怠慢，踩着软软的双脚快速跑到手术室门口。

护士告诉我才知道，原来是手术过程中发现老娘的玻璃体前涌，需要清除，但是料包要自费，护士详细告知我，这种情况北京的医保是报销80%，浙江医保不知道报销多少，问我同意不。我没有别的选择，此刻我只想手术顺利，迫不及待地签上大名：同意。

护士关上大门，我又静静地回到位置等候。2点30分，护士出来告知手术结束，顺利完成，让我放宽心。

终于，2点42分，手术室大门打开了，方翠仙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主刀大夫李明武主任亲自把老娘送到门口，并且告诉我已经顺利完成各项修复，白内障也顺便给摘除了，今天就可以出院。我不停地说着感谢，有一种想跪下的冲动。

医院出院记录显示，老娘在局麻下行右眼白内障超声乳化联合人工晶体植入、张力环植入、前入路玻体切割术。麻醉确实，手术顺利，患者未诉不适。现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右眼纱布贴膜覆盖，未见明显渗出，准予患者今日出院。嘱明晨复诊。遵嘱用药，定期复查，不适随诊。

老娘出来后告诉我：医生的技术真好，手术过程中感觉不到任何难受和疼痛，人工晶体放上去的一刹那，眼睛突然就亮了，心里高兴得无法形容。

9月11日一大早，根据医嘱，7点钟之前回医院复查，我和老娘六点不到就从家里出发，到达医院时，候诊室挨挨挤挤一大片等候复查的病人，李明武主任已经在认认真真地检查解答。

此后每周一次的复查，一如既往地艰难。由于挂不到李明武医生的号，所以我只得带上老娘去医院加号。好在李明武主任有一颗仁慈的心，每次都让我们如愿以偿。尽管这样，我们基本上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看完回家。李明武主任下班的时间原来是12点，但是因为我们这些加号的，看完也就接近12点半或者一点钟了，下午他又接着手术，不禁感叹，医生救死扶伤，实在是太辛苦了。

9月24日，第三次复查。做完了前期的非接触性眼压计（NCT）测量、前置镜眼底检查、普通远视力检查、裂隙灯检查等，等到了12点半之后，李明武主任亲自复查，告知手术恢复情况良好。咨询了一些后续的保养细节，我决定马上带老娘回武义做膝盖手术。

老娘的膝盖是因为在2025年5月，上山时摔了一跤，老腿的多年磨损显现，膝盖开始疼痛，不能正常走路。家人带她上了多次医院，打针吃药，没有明显好转。5月底，曾带老娘到金华市人民医院，多方检查后，医生告知老娘的膝盖需要手术治疗。但是之前用过玻璃酸钠等药物，手术要在三个月之后才能进行，遂回家等候。

回家之后，老娘听别人介绍说骨碎补（猢狲姜）捣碎敷在膝盖上，治疗效果不错。老娘又开始用上了，开始用了几天，感觉非常舒服。可是用久了之后，依然疼痛，关键问题没有解决。

三个月的时间总算差不多到了。8月下旬，我想着在我进京之前带老娘完成膝盖手术。准备好住院物品，去了医院。结果医生又告知，因为膝盖敷了草药，为避免术后感染，要等一个月后才能做手术。这样，膝盖手术就拖延下来了。

9月24日做完了第三次眼睛复查，便于9月25日忙不迭地带老娘回到了武义。趁着国庆长假之前，安排完成老娘的膝盖手术。第二天一早，我带上老娘去了金华市人民医院，按照预约住进了骨科关节外科病房。

9月26日、27日和28日，家人们轮番推着老娘，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完成了术前检查，老娘说，在这里手术，有多人照顾，不用你一个人担着了。

手术选择贾雪峰主任医师团队，手术时间安排在9月29日上午。按规定28日晚上开始，就不能进食。29日上午大约11点，护工进来通知可以进手术室了。

家人们在手术室外等到下午1点50分，将近三个小时了，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多方打听为什么进去这么久，得到消息是刚刚开始手术。一直到下午四点半左右，老娘才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后来医生告知，是因为进手术室太早，等候时间太长，术后在复苏室的时间又比较久，所以耽搁了。

因为20多个小时没有进食，加上年纪大了，又加上全麻，老娘出来后脸色蜡黄，呕吐不止，有气无力，看上去元气大伤。我们吓了一跳。

第二天，老娘依然没有胃口，疼痛难受，甚至怀疑自己的脚不行了。为了彻底打消老娘疑虑，在医院朋友帮助下，10月1日，国庆节，我推着老娘去做了右膝关节正侧位拍片检查，检查所见右膝关节单髁置换术非常成功。我和医生商量，给老娘立刻加挂了营养液和其他药物，到了下午，老娘的眼睛终于出现了光芒，开始恢复。

10月2日，为了让老娘开心，给她解闷，早上我又特意带了小姨去看她。由于事先没有告诉，老娘惊喜不已。姐妹情深，老娘看见小姨，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小姨擅长安慰，俩人聊了一个上午，老妈开心极了。

10月3日，弟弟弟媳陪护时，拍了视频，说老娘可以下地用助力器行走了，老弟开玩笑说，过几天老娘又可以像个野人一样满山跑了。

针对老娘胃部不适等情况，医生除了继续挂营养液，还外加了奥美拉唑（治胃炎）、枸橼酸莫沙必利片（促进消化系统活动）、多酶片（用于辅助改善消化不良、食欲不振）、金艾康汉防己甲素片（抗炎、镇痛、免疫调节等作用）、水飞蓟宾胶囊（保肝药物）等。我和老娘说，你这架旧机器经过这次修补保养，又可以再用50年了。

10月8日，老娘出院，护士给她做了术后出院宣教，嘱咐饮食、运动、休息、换药、复查等注意事项。

打点好老娘出院的行囊，一趟一趟搬下楼，妹夫贴心地推着老娘出院。

看着老娘一点一点地恢复，我如释重负。

10月13日，回京前夕，我一大早又带上老娘去了武义县第一人民医院，检查了眼睛，告知一切正常。膝盖也在恢复中，不用助行器可以下地走动。我在心里由衷地感谢这些技术精良的医生，没有他们，哪有我们的健康平安。

10月15日，我又肩负着照顾接送九九宝宝上学的使命，飞往北京。飞机腾空的那一刻，我感慨万分，我不是退休外婆，我的北漂生涯，刚刚开始呢。